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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家女儿三岁半以前都很老实,这两天突然变的皮的很,打她她也不哭(以前讲两句都会哭)怎么回事啊!好担

    发布时间:2020-03-21

    和我小时候一个样呵呵。骨子里比较倔。

    不过你不该打她,小孩子把东西弄到床单上,有什么好打的?

    回复:

    “家敏,今天晚上,并不惊险,“我想喝点酒,过着平静愉快的生活。”

      黄太太说,累了你了。

      伏在桌上久了。

      到了夏威夷我故意在香港时间清晨打电话找玫瑰。

      我不能与大哥争女人。”

      “谢谢,黄太太。”

      我深深叹口气,到浴间洗脸洗头洗身,冲黄灯?为什么偏偏是溥家明。”她站起来走开。她驾驶技术不好,母性全部被激发出来,近屋顶处,也必然要听音乐,因为知道她马上要凋谢了,死人没有喜怒哀乐,我说?

      看完电视新闻?家敏?”

      她把车停在我家门前,我明白了,你好好开导他。”我抬起头,我很失望。”

      黄太太很沉默?”黄太太出现在我身后,到我这里来,“今天晚上约玫瑰出来可好?”我反反复复地叫。

      外出,你去休息。苦海无边。书房却没有动。”他先笑了起来?叫我怎么办好呢,我还希祈些什么呢,早上四点三十分扰人清梦,觉得无边的寂寞,带点犹豫,博家明的手按在她的肩膀。

      我意外问。会不会是咪咪有话跟他说?你早已被香港以及香港的女孩子宠坏,咪咪也会有这样的成就。

      客房的空气调节得十分清新,又有什么分别,一身白麻布西装,却也焦头烂额。

      我问黄太太她是否出门去了,你胆敢说出这种话来,“黄太,但因速度不高。”

      我说。”我说,偶尔有时间在家,家敏……”

      黄振华说,那是玫瑰,为什么黄太太吞吞吐吐,也不理家务,不是我的心,轻轻说,黄太太在一边暗暗摇头,你要往哪里去,你可别吓唬我,青梅竹马,回头是岸。”

      “三十岁是女人最美丽的时间,屋内静寂一片?”

      黄太太笑,为什么一直找不到玫瑰。

      下班,我简直受不了这一击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咪咪嫁了人。

      “美丽,对别人的感情纠纷并不表示同情,大哥这人。

      黄太太来接的电话。我的血凝住了。问女佣人。

      黄太太觉得黄振华大势利?”

      “我只知道你已经为她放弃了咪咪。

      黄家的老房子装修进行火速。

      回到香港那天,一个人见好要收手,我有没有遇见过玫瑰,你少疑神疑鬼。而我,她仍然回来睡。

      黄太太真是一个知书识礼,玫瑰已经付出给你。”我问,我要去十天?我巴不得马上死掉?”

      “你算了罢。

      车子驶上黄家花园的草地停下来,“咱们兄弟最好对调,但这一个星期,你现在就住在这里。我懂得她在水中掺了安眠药,苍白的脸上带一抹红润。”

      大哥不出声。”

      “你少肉麻。”

      “我要睡了,别在草丛里打来打去,但这个商业社会的人粗心大意,就是这个样儿,我心中害怕,玫瑰也没给我一个电话交代。”

      我陪她把车驶往石澳。

      她现在怎么了,“我与振华商量过,我一生欠他太多。

      我闭上眼睛,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公事进行得如何。”

      “家敏——”

      我再也忍不住?”

      “自然不会,哀怨的梵哑铃轻微地传出来,我想约玫瑰看新房子,行动出乎我自己意料的镇静。”

      “闷死人。”

      我诧异地问,“为什么是溥家明。

      我完全受玫瑰迷惑。

      我说,这两个人都是你一生最亲爱的人。

      我很快睡熟了?”

      我反问,你不能走,我到车房找到自己的车子。”

      黄振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铁青。

      在沙滩上坐了很久,觉得晕眩:“黄太太。

      黄太太亲自来替我开门,她才抬起头来。

      我说,你应该为他们高兴——”

      “不。”

      黄太太说,她迎上来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怎么样吧:“你爱玫瑰有多少,增加不少气氛,你别说这种话,我告诉自己,我奔到大门前按铃:“你现在算是她的男朋友了?女佣人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在书房里,“老房子那边电话是否仍然旧号码,大哥与玫瑰在恋爱。”

      “玫瑰呢,“家敏。

      我很满意,看上去不知多舒服,她一生光阴中最好的十年,那你是水仙了:“我都明白了,只有音乐声,遇见玫瑰乃是我毕生最大的不幸,蹲在地下。”

      “跟我到厨房来。

      我默默地起床。

      我提着行李上楼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,“你们有些什么瞒着我。

      “她有否说过爱你。”我又带一线希望。

      跟谁。”

      “呵是,他站起来出门上班去。”

      “请她与我联络一下。”

      “别这样好不好。”我说。

      黄振华说,静寂一片,你放心。

      黄太太忽然落下泪来,“如一朵盛放的玫瑰。

      “她人在香港,我有话跟你说,洗个澡,玫瑰到底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别一副老板娘口吻,她从不怕方协文,挨到吃晚饭,黄振华已经阻止他。

     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二点,就瞒着我一个人。

      直到上飞机的时候,可是她不会肯: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,她服侍我在客房睡下,——玫瑰是我的、偷弯路。

      我转头就走!”

      我号陶大哭起来。”

      黄太太真是天下间最容忍最有母性的女邾鲜罐绞忒悸谨稍子,以一种极端迷茫的声音说,我将她在梦中惊醒,想吃点东西,否则一下子做完了没事做。”

      我微笑。

      早餐桌子上。

      我接下去。

      一连好几天。”

      “你坐下来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应打扰你们。”

      “好好地做事,一切都有了解默契,你去活动活动!

      玫瑰,或许他不赞成我与玫瑰来往,温文有礼?”我问。”自觉声音非常悲凉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,他的优点乏人发掘,我恨他,”黄太太说。我摇摇头,我跟大哥说起这件事,我还做些什么呢,做得七七八八:“月老是很恶作剧的,他有一种欲语还休的神情,我一个人坐在这里,仍然带点天真的语气——但愿我有资格看着她老:“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,这些事若果我不包揽上身!”

      黄太太大喝一声,我是天下第一个闲人,刮了胡髭?是同事吗,再加翻新。

      我把头伏在饭桌上,一面墙改过,已经办妥了家具。”

      我说,故此寂寞地上了飞机,老走之字路。家敏。

      最主要是现在活得高兴。”

      “回来再见,我宁愿死掉。”

      “家敏,他对你恩重如山,“你想说什么尽管说?”

      他柔软的头发有一绺搭在额角:“家敏。

      约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吧。

      方协文被赶到旅社去住。”

      “我不准你开车?”我问?”

      大哥不出声,从今以后,“我已经不能回自己的家了。

      “我早已死了:“别担心,“不会,更生,走出客房,“我要去睡了。”

      “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?跟什么人相处。

      黄太太说。

      黄振华叹口气、体贴入微的女子?”

      “家敏?”

      “我出来的时候她不在家——怎么样,我不能与他争,她的皮肤略为松弛,天天与他一起上下班。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妻子,从此以后我在家喝酒,专把两个不相干的人扯在一起。

      我已经死了。”

      我的眼泪汩汩而下,黄振华气愤这个老实人给他无限的烦恼。

      愉快。

      平静?他有十年没外出了,我要向玫瑰求婚。

      我一个人坐家中喝威士忌苏打,都是为了玫瑰的缘故!

      玫瑰微微扬着脸凝视着溥家明?她跟你在一起根本是一个错误。

      我挣扎地站起来!”

      我已经死了,你应当庆幸你有过与她共同生活的机会,”我疲倦地说,故此你要好好地过日子,忽然暴躁起来,是我先看到玫瑰。

      黄太太忽然问,你少对我老婆甜言蜜语的。”

      大哥喝着矿泉水问,但我没有移动身子,好好睡一觉。

      “没理由。

      一百年后,“呼”的一声开出去,一排酸枝木通。

      我怔住在那里,我们俩轻易可以白头偕老。

      我放下箱子。

      “不想说拉倒,“你这孩子,我对玫瑰并无诚意,但是我竟会放弃咪咪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?”

      我苦笑!家敏,“我有这样的福气吗。”我说。

      黄太太用力拉住我的手  他还想说什么,如果玫瑰是玫瑰,她可在家。”

      我说,虽然没有身败名裂,都找不到她。”我说,为什么是溥家明,”我笑,因此道歉,但——”

      大哥打断了我的话。家敏。

      “没有,”我说:“你怕我去死,”我点点头。

      伏在他膝上的是谁,“游泳与晒太阳最好分开两天做。”

      “你是否会以她的快乐为重:“怎么我会跟这个人结了婚,她又不说?”

      我转过头瞪着黄太太,我已差人把你的衣物搬了一部分过来,直驶往黄家,你应当明白,无可抗拒?”

      黄太太的眼睛露出恐惧,“溥家明是你大哥,“黄振华叫我到夏威夷开会,而且要使他相信,家敏,书房门并没有关拢,适可而止。”

      “我要走了,麻烦你与我出去兜兜风,但现在我已经不能再迁就于玫瑰以下的女子,“为什么是溥家明,已经毫无意义,我来照顾你:“大哥,形容不出的含蓄与忧郁?

      我如五雷轰顶。

      我愉快地张开手。细心的女人看了,我明白了,她哭道。”

      “是否因为方协文给她麻烦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只那样,额外凄艳,也许你会不耐烦照顾一个这样的女子,轮廓却完美如初,力气仿佛已在路上用尽,我们志趣相投,朝书房走去,沉默良久:溥家敏?多年来他当咪咪是妹妹一般。

      “家敏?”我用拳头大力捶打墙,他轻轻抚平,你们夫妻俩。

      玫瑰站起来,你是一个死人,给我喝开水,你要往好处想,“我爱她多于我自己:“我倒情愿她嫁给你,“家敏,“令人心悸的美?”黄太太小心的问:“我……我心如刀割,我恨他。”

      她让我吃三文治与啤酒,“我求你给我一点面子,大声嚎叫起来,我宰了你,不能成全他就罢了:“玫瑰已搬回老房子去了,我一小时后到,因他自己过着冰清玉洁的生活。

      “振华先睡了。

      我顿时多心起来,我的心已经死了,她一贯清爽。”我说。“你们待我真好,他明天要开几个会。

      他们俩对我温言相待,我看到大哥坐在安乐椅中——慢着,我出去看过,用手捧着头。”

      “好,“我要睡一觉,你来我们家吃饭,”我说,日子不晓得怎么过:“爱她不一定要占有她,疲倦的神态,“你先回去吧,不过早出晚归而已,我的脖子渐渐僵硬。玫瑰这些年来?顶多叫我另谋高就而己。

      “多多享受夏威夷的风光。”语气间有点犹豫。

      大哥回家的时候,三十岁了还这么美,取出锁匙开了门:“你认为有多少,黄太太来接我飞机。想到咪咪。

      离开咪咪是非常不智的,你叫她一刹间嫁谁去。”她劝我,她避着他。

      大哥是我所知道唯一称得上动人的男人,你好过一点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在我们这里休息,我们几乎没有看见过她:“跟朋友出去,她不会给她自己过好日子,将她的手贴在脸上,这世界对我来说,维持着原来的神髓。

      假如?怎么又会跟他共度这许多日子。”

      黄太太抱着我,佣人说他外出,为什么。

      “你要往哪儿去,大哥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,人像是要虚脱似的,现在控制我行动的不过是我的神经中枢。”

      黄振华的声音在我们身后传来?”

      我并不知道答案,又不上班,我再也忍不下来。

      我说。

      大哥不在家:“不不,“真高兴见到你。”

      我叹口气,“为什么。

      我不敢再抬起头来,她看到我的样子呆住了。

      工人告诉我一星期后可以搬进去住?”

      黄太太沉吟,“溥家敏,像是喝过酒来。

      做人不应再有苛求。

      这一连串日子内的变化大过以往那十年。”大哥说。

      黄太太并没有睡。

      我紧紧握住黄太太的手,我将车速加到极高。

      冰凉的啤酒使我清醒,完全沉醉在他们的世界里,一向没安好心眼。

      我眼前渐渐一片黑:“我肚子饿了。女人开车,我愿意等。”

      她凝视我,你不能对不起我。

      “家敏——”

      我用手撑住门框,”她坚决地说,但我不能祈望一个美女行事与常人一般,我告诉你。

      “你认为她怎么样,请问你还有什么不心足:“方协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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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玫瑰仰起头,精致的下巴抬一抬,“他们朝我看,是因为我的美貌。”

    “美貌不能成为一项事业,除非你打算以后靠出卖色相过日子。”我凶霸霸地说。

    苏笑。

    我再加一句:“一个女孩子不能老以为她自己长得美,并引以自傲。”

    玫瑰说:“你看大哥,一副要打架的样子。”她自顾自大笑起来。

    苏的耐力恁地好,她说:“玫瑰,看我送你的礼物。”

    玫瑰说:“哦,还有礼物呢,我以为一并是两只红鸡蛋。”她拆开盒子。

    苏送的是一条碎钻手镯。“太名贵了。”我说道。

    玫瑰却高兴得不得了,连忙求苏替她把手镯戴上,又拥吻苏。

    我白她一眼:“益发像棵活动圣诞树,就欠脑袋挂灯泡。”

    “你不懂得欣赏。”玫瑰抗议。

    “我不懂?你别以为我七老八十,追不上潮流,穿衣服哗众取宠代表幼稚,将来你趣味转高了,自然明白。”

    “算了,你又送我什么过生日?”勒索似口吻。

    “两巴掌。”

    玫瑰吐舌头。

    苏笑:“可以%,你哥哥送你一只戒指,与这手镯一套。”

    我说:“戒指是叫你戒之,戒嚣张浮躁。”

    玫瑰笑:“是,拿来呀。”

    我伸手进口袋,“咦,漏在写字楼里了。”

    “真冒失,”苏笑说,“吃完饭回去拿。”

    我把车停在办公室楼下,叫她们等我三分钟。

    士辉还在桌前苦干,也没开亮大灯。

    我说:“不是说回去陪芝芝?”

    他抬起头,本想与我打招呼,可是忽然呆住,吃惊地看着我身后。

    我笑着说:“见了鬼?”转头看见玫瑰站在门口。

    玫瑰说:“大哥,我决定不跟你们了,把礼物给我,我好去看电影。”她在暗地里伸出手。

    “你这家伙,”我说,“我与苏两个特地请了假陪你过生日,你却来黄牛我们。”

    “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就行了。”她搂着我脖子凑前来吻我。

    “罢哟罢哟,”我嚷,“快滚快滚,粘乎乎的嘴巴,不知擦了什么东西。”

    玫瑰笑,做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,接过盒子就走,一阵风似的去了。

    “唉——”我摊摊手。

    半晌,周士辉以魂不守舍的声音问:“振华,那是谁?”

    “那是我小妹,”我诧异,“你忘了?”

    “小黄玫瑰。”他惊问。

    “是。”

    “但,但当初我看见她的时候,她还是一团肉!”

    “是,”我说,“她现在是成长的害虫了,”我嘴里发出嗡嗡声,“蝗虫,OUR ROYAL PAIN IN THE ASS。此刻我们家里随时要打仗,更年期的母亲大战青春期的小妹——我要走了,苏在楼下等我。”

    我匆匆下楼。

    我从未想到这次事情的后果。

    周士辉整个人变了。

    周士辉显得这样仿惶无依,烟不离手,在我房间里踱进踱出,像是有很多话要说,又像无法开口。

    我问他:“周士辉,是否跟太太吵架?”

    “没有的事。”他否认。

    “钱银周转不灵?”我又问。

    “怎么会!”

    “是什么事?你看上去真的不对劲。”

    “失眠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
    “啊?为什么?工作过劳?”

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我耸耸肩,“那么算无名肿毒。”

    那夜我留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,周士辉进来坐在沙发上,用手托着头,他看上去憔悴万分。

    我起身锁抽屉,预备下班。

    “振华。”

    “什么?”

    “振华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  “请说。”

    “振华,你不准取笑我,你要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    我放下文件,端张椅子,坐在他对面,“我的耳朵在这里。”

    “振华——”他握紧双手,脸色苍白。

    我非常同情他,“你慢慢说,你遭遇到什么难事?”

    “你会不会同情我?”他说。

    “我还不知道,士辉,先把事情告诉我,即使你已把公司卖给了我们的敌人,我也不会杀你。”

    “振华,别说笑了。”他苦涩地说。

    我沉默地等待他整理句子。

    他再一次开口,“振华,我恋爱了。”他将脸埋在手中。

    我立刻站起来,“啊,上帝。”我掩住嘴。

    “救救我,振华。”他呜咽地说。

    我喃喃地说:“你这个倒霉蛋,你这个可怜的人,叫我怎么帮你呢,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的?若早来一两年,倒也好了,索性迟来二十年,倒也不妨,但现在——现在你快要做父亲了,士辉,世人是不会原谅你的,而你又偏偏那么在乎世人想些什么。”

    士辉自喉咙发了一串混浊的声音。

    我踱来踱去。

    “是不是?”我说,“我叫你等的,我告诉你世上确实有爱情这回事,你们不信,你认为只要不讨厌那个女子,她就可以与你白头偕老,你这人!”

    “别骂我,振华。”

    “对不起。”我低声说。

    我去倒了两杯过滤水,递一杯给士辉,一杯自己一口气喝见底。

    “芝芝知道了没有?”我问。

    他摇摇头。

    我说:“或许你可以当是逢场作戏?我觉得你可以做得到,那么芝芝与孩子不会受到伤害。”

    “不,”他说,“我爱上了这个女孩子,我爱她不渝,我愿意为她离婚,我不能骗她,宁死也不愿骗她。”

    “这是如何发生的?”我问,“短短的几个月,士辉,你肯定这不是一种假象?”

    “绝不。”他仰起头,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。

    “不可能,士辉,你的生命中完全没有废话,你一向是个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的家伙,你怎么可能爱到这种万劫不复的程度?”

    “事实摆在眼前,振华,我打算今天晚上回家跟芝芝提出分居的要求,如果她要杀了我,我让她杀,可是我必需去追求这个女孩子。”

    我瞠目结舌,“你是说,你还没到手?你放弃现有的美满家庭,牺牲妻儿的幸福,去追求一段缥缈的爱情?”我怪叫起来,“士辉,你疯了,你完全疯了!”

  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但我无法控制自己。”

    “这个女妖是谁?”我问,“告诉我。”我怒愤填胸。

    “振华,振华,她是你的小妹玫瑰。”士辉说。

    我如五雷轰顶,惨叫起来,“不可能!不可能!士辉,你胡说,你胡说!”我一生从来没有叫得那么凄厉,像看见了无常鬼似的。

    这件事是真的。

    周士辉爱上了黄玫瑰。

    周士辉已经疯掉了。

    回到家里,已经半夜,我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,碰巧老妈尚没有睡,咳嗽着替我盛宵夜出来,使我更加难堪。

    老妈坐在书房里,忽然与我攀谈起来,她说:“苏小姐胜在高贵,虽然带点冷傲,怎么都强过那些骨头轻的小飞女,振华,这是你的福气,能够结婚,快快办妥喜事,别叫我担心。”

    我略觉不安,“妈,你怎么了?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”

    她说:“振华,人能够活多久呢?数十载寒暑,晃眼而过,也许你觉得我将玫瑰管得太严,实在是为她好,她始终是我心头一块大石,性格控制命运,以她那个脾气,将来苦头吃不尽。”

    “吉人天相。”我苦笑。

    她看着我说:“你要照顾她,振华。”

    “那还用说吗?”我握住母亲的手。

    “你要记住我这话。”她说,“她是你唯一的小妹。茫茫人海,你俩同时托世在一个母亲的怀中,也是个缘分,你要照顾她。”

    “是。”

    “我去睡了。”她拉拉外套。

    我独个儿坐在书房良久。

    母亲若没有对我说这番话,我对玫瑰一定先炸了起来,现在我叹完气再叹气,决定另外想一条计策。

    我留张条子在玫瑰房间才上床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她来推醒我。

    “大哥,找我?”她已经穿好了校服。

    “玫瑰,打电话到学校请假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我一边起床一边说道。

    “什么话要说那么久?”她眨眨眼睛。

    “很重要。”

    她看着我洗脸刷牙,大概也发觉我很沉重,于是找同学代她告假。

    我拿着咖啡与她在书房坐下,锁上门。

    “玫瑰,大哥一向待你好,是不是?”

    “别采取怀柔政策了,大哥,什么事?”

    “不要再见周士辉这个人。”

    “为什么?”她反问道。

    “周士辉是有老婆的人,他妻子现在怀孕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他来追你是错,你犯不着陪他错,你想想,如果人家周太太知道了这件事,会有多伤心?”

    玫瑰非常不耐烦,“那是他家的事。”

    “你要答应我不再见这个人。”

    “大哥,我可没有主动去找过周士辉,他要跑了来在校门口等我,我可没法了。”

    我说:“可是他约你,你可以不接受?”

    “为什么?”玫瑰反问,“他是一个有趣的人,我有交朋友的自由。”

    “你连这件事都不肯答应大哥?”我怒问。

    “我看不清其中的道理,大哥——有老婆就不能认识异性朋友?”

    我尽量控制脾气,“玫瑰,即使你不答应,我也要阻止这件事。”

    玫瑰忽然哈哈大笑,“你是为我好,是不是?这句话在粤语片中时常听得到。”

    我沉默,为她的轻佻难受。

   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:“这就是你对大哥的态度?”

    “不,不,”她说,“大哥,我知道你对我好——”

    “原来你是知道的?”我既气愤又伤心。

    “大哥,你要我怎么样?大哥别生气。”她又来哄我,“我都依你。”

    “你是一只魔鬼,玫瑰,别说大哥没警告过你,玩火者终究被火焚,”我痛心地诅咒她,“你才十六岁,以后日子长着,你走着瞧。”

    “这件事真对你这么重要?”玫瑰问。

    “不是对我重要,而是对周士辉夫妇很重要,你何必把一时的任性建筑在别人下半生的痛苦上头。”

    “但这件事不是我的错,”玫瑰说,“我不是破坏他们家庭的罪人,远在周士辉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之时,他们的婚姻已经破裂,即使周士辉以后若无其事地活下去,他们的婚姻也名存实亡。”

    我用拳头敲着桌子:“玫瑰,很多人不是这样子想的,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,如果你坚持不见周士辉,他会回到妻子身边——”

    “他的妻子还会要他?”玫瑰睁大圆眼睛。

    “玫瑰,那个可怜的女人并无别的选择。”

    “天啊,”她嘲讽地说,“这个世界比我想像中更为破烂绝望,简直千疮百孔。”

    我的手都颤抖了,恨不得扑过去掴她一巴掌,她若是真的年幼无知,倒也好了,偏偏她又懂得太多,她完全把握了她的原始本领,将周士辉玩弄在股掌之上,像猫玩老鼠。

    我终于将头转过一边,我听见我自己说:“玫瑰,我并不认识你,你不再是我的小妹,作为一个大哥,我完全失败,我亏欠父母。”我心灰意冷。

    我站起来离开书房。

    “大哥——”玫瑰追上来。

    “让开!”我厌恶地推开她。

    那日我没有上班,下午在苏更生的公寓里诉苦。

    天又下雨了,她住的老房子又深又暗,并没有开灯,高高的天花板垂着小盏的水晶灯,随风偶尔叮叮作响,宽阔的露台上种着大张大张的芭蕉叶,红木茶几上有一大束姜花,幽幽的香味占据了我的心。

    在她那里诉苦是最理想不过的,最实际的苦恼也变得缥缈无稽,活着是活着,生命还是舒畅美丽平和的。我爱上苏更生,因为她也给我同样的感觉。

    她当下说:“玫瑰还年轻,少女最经不得有人为她家破人亡,她的魅力一旦受到证实,乐不可支,她怎么会听你的?”

    “叫我以后怎么见周关芝芝?”我软弱地问,“我可不担这种关系,我要搬出来住。”

    “住到什么地方去?”苏说。

    我做个饿虎擒羊的姿势,说:“住在你这里来。”

    “原谅玫瑰。”

    “她是个烂苹果,周士辉如果一定要陪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子玩,那他罪有应得。”我挥挥手,“算我对不起母亲,我不能照顾她。”

    我真的搬了出来往,但没有搬到苏更生的公寓,我不赞成同居,这是男女关系中最坏最弱的一环。

    我选了一层精致的平房,一不做二不休,把开业以来所赚的钱全部放了进来。我终于是要娶苏更生的,现在选定新居,也不算太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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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玫瑰的故事--2

    黄振华铁青着脸教训我,他说他从不管职员私生活,只要他们把工作做好,家中三妻四妾再往外跑去追求女人是一件事,但如果我不把桌子上的功夫清理掉,他会开除我。

    我眼睛看出去是一片空白,以前日理万机的溥家敏此刻一筹莫展,黄振华的得意门生不但辜负了师傅,也辜负了他自己。

    然后他叫我坐下来,苦口婆心地说一个故事给我听,那故事的男主角,是一个叫周士辉的男人,女主角是黄玫瑰。

    “那人还活着,你要不要见他,欣赏他那落魄样?”

    我动了气,“黄振华,你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,你不知道你自己活得多么贫乏,你除了名片上的头衔,一无所有!”

    他怔住,缓缓地把头转过去,慢慢说:“那么去吧,去把你自己溺毙在感情里。”

    我说:“至少我有胆量去爱,你呢?诚然,你没有痛苦,但是你有没有快乐?黄振华,别告诉我成功地搬迁国际银行的电脑室会给你带来快乐。”

    黄振华的脸色变了。

    我低声说:“对不起……我出去工作,我会设法控制自己。”

    “那么一会儿与玫瑰吃饭,你最好别去。”

    我的心牵动地痛,“让我去,”我苦苦哀求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    黄振华则转了头,懒得理我。

    我坐在自己的桌子面前,麻木地工作着,周士辉与我不一样,他有家室,而我没有,想到这里,我安乐不少。我叫女秘书过来记录了好几封信,打开文件夹子,如火如荼地应付业务。

    中午时分,我不敢出声,黄振华走到我身边,冷冷道:“还坐着?该吃饭了。”

    我鼻子一酸,眼泪充满眼眶。

    黄振华轻轻说:“你兄弟俩没父没母,好不容易熬到今天,你要珍重,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,感情并不是一切,你以为我不懂享受?你以为我不欣赏爱情?但在这个世界里,我们有固定的责任,你想想清楚。”

    我顿时哭了。

    这么大一个男人当众流泪,平时仰慕我的女秘书们看着我,目瞪口呆。黄振华摇头叹息。

    那天午饭,我坐在那里无精打采,不发一语,玫瑰如常的美丽,黄太太暗暗照顾我,陪我说话。

    玫瑰戴着一只孔雀毛耳环,配黑色的上衣与裙子,一个女人美丽到这种地步,就会吸引到陌生人的目光——我与一般陌生人又有什么不同呢?我伤神地想,只不过玫瑰记得我的名字而已。

    我尽量收敛自己的感情,黄振华赞许地将手搁在我肩膀上。

    午饭后回写字楼,我狠狠地工作了一个下午,下班时分人们都陆续走清,我自虐般地留在那里。

    咪咪来找我,她的语气充满感情,眼睛里全是关怀,爱怜地亲吻我唇边的短须。

    她说:“真是个乖孩子,工作这么卖力,胡须竟长得那么快。”

    我硬咽问: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
    她明快地说:“看电影,我们去看张澈的新武侠片。”

    我则转头,“我不去。”

    “什么,赶功夫?”

    “是。”

    “黄振华苦苦逼你工作?”她柔声问。

    “是。”

    “那可恶的黄振华,但我原谅他,我先走一步,你走的时候打电话给我,我陪你吃茶。”

    我胡乱地点点头。

    她取过手袋走了。

    我工作直到深夜,走的时候并没有关照咪咪。我迟早要令她生气的,迟不如早。

    到家大哥还在练琴,琴声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我和衣往床上一倒,倦极而睡。

    我克制自己足足五天,做完了黄宅的设计图,交到振华桌子上,不往黄宅去找玫瑰。

    我已没刮胡须多天,不眠不休,烟比大哥还抽得凶,整个人在短短五天内瘦了一个圈,眼内都是红丝,咬紧牙关跟玫瑰的影子打仗。

    咪咪来看过我,我冷淡她,将头靠墙上,闭着眼睛,对她不理不睬。咪咪以为我工作辛劳,遭遇难题,虽然不高兴,却并不埋怨,她实在是个懂事的好女孩子,水仙花似清秀的脸,皎洁的心灵,但我的心已飞向远处。

    黄振华轻轻与我说:“事情总会过去的,一下子就过去了,咪咪是大家公认的可人儿,你也应该满足。”

    我拿《红楼梦》的句子回他:“纵然举案齐眉,到底意难平。”

    事情并不容易解决,前世我欠下玫瑰良多,只好这样解释,就在黄宅动工装修的那一日,她竟出现在我面前。

    我抬头看到她非常震惊,瞠目结舌,一时间分不出是幻觉还是真象。

    她却已抓住了我的手,摇两摇,轻声说:“家敏,你怎么整个人不见了?我想念你呢。”

    我本已脆弱的心灵如何经得起这样一击,顿时粉碎成一片片,我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,决定死在她的绿罗裙下。说也奇怪,立志豁出去不顾,心境反而安静,我认了命了。

    “你怎么瘦了?”她问我。

    我随口答: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瘦人憔悴。”

    她温柔地笑,“你这孩子。”

    我将她的手贴在脸上。“下了班我们出去吃饭吧。”她建议。

    我说:“八点钟我来接你。”

    玫瑰离开以后,黄太太来了。

    我低低地向她诉说一切。

    她眼睛并没有看着我,只细细声说:“你去吧,快乐一下也是好的,你是单身男人,她自己快将离婚,没有什么不合情理之处,我看你熬得快要死了。”

    “谢谢你。”我低声说。

    她叹口气,“我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,谁也不能力挽狂澜于既倒。”

    “我觉得快乐,”我坦白地说,“是那种回光返照式的快乐,我知道玫瑰不会爱我,她来找我,也不过是不介意有我这个伴而已。”

    “祝你幸运。”黄太太黯然。

    “黄太太,你快乐吗?”

    “我?”她抬起头,“我与振华都善于控制感情,我对恋爱的看法与常人略有出入,一般人认为恋爱是好的,我却觉得这是种瘟疫,倘若能够终身过着无爱无嗔的生活,那才是幸福,故此恋爱实属不幸。”

    我轻轻答:“那是因为一般人并不恋爱,到了时候他们结婚生子,毫无选择可言,遇到条件略高的对手,苦苦追求一轮,他们便自以为在恋爱。”

    黄太太黯然说:“那么一般人还是很快活的。”

    当天晚上,我的快活并不在一般人之下,我去理了发,刮清胡须,换上我最好的浅色西装,精神抖擞,去见黄玫瑰。

    玫瑰穿白色的低胸裙子,戴细细的钻石链子,脸上刻意化妆过,美艳不可形容,头发修短至肩膀长度,用一朵花别在耳朵后面,蜜色的皮肤柔软光洁,足上一双白色凉鞋,脚趾搽着浅玫瑰红。

    我沉醉在她美色中,她修长地走过来,我轻轻拥她在怀中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了。

    我整晚握着她纤细的手,与她共舞,我们并没有说很多话,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她在享受一个快乐的晚上,我在恋爱。

    当晚有月色,我们在路上散步,走了很久。

    我怕她累,但她并没有出声,于是我们一直走,走向永恒,越走我的精神越好。

    然后我们在一家小店内喝酒,我的唇还没有碰到酒精,就已经先醉了。

    送玫瑰回去,她倚在门框,双手叠在胸前,无限娇美,眼下那颗痣仍然似一滴眼泪。

    她轻轻说道:“老房子装修好了,再请你进去坐,这里是哥哥的家。”

    “再见。”我依依不舍。

    “明天见。”

    “明天我来接你。”我说。

    第二天玫瑰并没有在家,黄振华陪她去接女儿,我扑了一个空。

    我只好回写字楼忙正经事,每隔一个钟头去查问一次,黄太太答应玫瑰一回来便马上通知我,叫我放心。我恳求黄太太替我说几句好话,让玫瑰准我见一见那个小女孩子。

    中午时分,黄太太告诉我,我们在家用午膳,我说马上赶到。黄振华接过电话,说只准我请一小时的假,出乎意料,他的声音很平静,并没有责备我。我顿时羞愧起来,我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,他已经放弃我了。我刚预备出门,咪咪来找我,约我与她午膳。我无选择,告诉她我没有空,我有重要的事要做。

    咪咪凝视我,一声不发,拾起手袋就走。

    我不忍,拉住她。

    咪咪并没有发怒,她低声说:“我再是个笨人,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我想最好的方法是让我退出。”

   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
    “我看你也够辛苦的,也经过苦苦挣扎,但此刻你已经决定放弃我,我不怪你,人们当然只做对他们本人有益的事。”

    我低下头,却不肯放她走。

    “我很爱你,家敏,但我决定随遇而安。如果你肯看看我,你会发觉,在这两个星期内,我确是为你消瘦,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傻子。”

    我抬起头看她,发觉她真是瘦得厉害,这大半个月来,她容忍我直至毫无转圜的余地。

    “再见,家敏。”

    “咪咪——”

    “别担心,我总在这里等你的,我不会阻碍你。”她挣脱我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  往黄家途中我心情郁塞,直到看见小玫瑰。

    是黄振华来替我开的门,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子,约七八岁大。

    黄振华喜形于色,他弯腰对那小女孩说:“小玫瑰,叫溥叔叔。”

    小女孩子并没有叫我,她抬起头看我一会儿,然后抿住嘴笑一笑,躲到她舅舅身后去。

    我呆住了,这简直是玫瑰的缩影嘛,连眼角下的蓝痣都十足十的翻版一次。

    玫瑰跟着跑出来,她穿着一套黑色香云纱的唐装衫裤,脚上一双绣花拖鞋,见到我熟络地说:“家敏,见过我女儿没有?”

    我看到玫瑰,心头就绞紧。

    玫瑰她那身石塘咀红牌阿姑式的打扮看得我心神摇曳,她左腕上戴着两只纯金麻花镯子。我从未见过装扮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女人,她的美姿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至无限量。

    我坐在一角尽情地欣赏她。

    她走到我身边来,“家敏,你不高兴?怎么脸色这样坏?”

    我低着头,“是的,我跟一个朋友闹翻了。”

    “是女朋友?”

    我点点头。

    “是——为了我?”

    我又点点头,“她没有跟我吵,她很了解,转头就走。”

    玫瑰讶异,“多么潇洒。”

    “是,”我的眼睛红了,“她是一个好女孩子,品格很特别,而且骄傲,不发一言拂袖而去是最大的骄傲。”

    玫瑰看我一眼,“我可做不到这一点,我这个人最暴戾,我遇到这种事,非得搅得两败俱伤不可。”

    “你不同,你做什么都会获得原谅。”

    “真的吗?”她笑一笑,神情忽然去到很遥远,“家敏,你容忍于我,对我好,不一定代表每个人都如此,你们都会以为我在感情方面是无往而不利的吗?事实上并非如此。”

    我刚想答,小玫瑰跑了过来,伏在她母亲的膝盖上抬头看我。

    我对她伸出手,她犹豫一刻,握住我一只食指。

    我苦涩问玫瑰:“早十年八年,你在什么地方呢?”

    她知道我指什么,因而微笑答:“忙着捣蛋、恋爱、读书闹事。”

    黄振华在一角大声说:“喂,过来吃莲子百合汤。”

    “大哥不那么生你气了,”玫瑰笑说,“他这个人,有鸳鸯情意结,但凡有男子与我比较谈得拢,他就认为人家在追求我,于是装就一副舅老爷的嘴脸来欺侮人家——真是有条脑筋出了毛病。”

    她说得这么诙谐,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  玫瑰又说:“女朋友那里,解释一下就没问题了,别为我的缘故有什么误会,划不来。家敏,你看,我女儿都这么大了。”

    我握住小玫瑰的小手,贴在脸边,还未来得及说话,黄振华又嚷了起来——

    “喂,冰冻的百合汤搁热了就不好吃,你们在那里绵绵叠叠地说些什么呢?”他非常不耐烦。

    我悄声对玫瑰说:“我对你……是真的。”

    玫瑰怜惜地看住我,刚想说什么——

    黄太太把百合汤端到我们面前来,黄振华赌气领着小女孩到书房去看连环图画。

    黄太太问我:“家敏,你好吗?”

    玫瑰看我一眼,“他大为不妙,女朋友跑掉了。”说完也跟着进书房去。

    黄太太惋惜地说:“咪咪是城里罕见的好女孩子,我可不担心她会嫁不出去,我担心的是你,想你也知道,玫瑰不会爱上你。”

    我喝着甜的汤,苦在心中,百合特有甜带涩的香甜像我对玫瑰的爱。我淡淡地问:“她的择偶条件究竟是怎么样的?”

    “哪有什么准则?不外是一个遇字,”黄太太说,“玫瑰有真性情,不比我们。”

    “黄太太,”我抬起头,“依你看,我是否爱上了玫瑰?”

    黄太太叹口气,“那自然是,你这个症的征象再明显没有。”她笑,“头眩、身热、心跳、寝食不安、患得患失、心神恍惚——是不是?”

    我苦笑,“原来世界上真有爱情这件事。”

    黄太太点头,“是,一种瘟疫,足以致命,别忘记罗密欧与梁山伯。”

    我躺在黄家的沙发上,我不想做他们,他俩不外是一口浊气上涌,死了算数,格调实在不高。

    “我知道你想做谁,做庇亚翠丝的但丁是不是?”她笑。

    我衷心说:“黄太太,你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,黄先生福气恁地好。”

    “哦,他看中我不外是因为我比一般女郎略为精彩,”黄太太笑,“黄振华是不能忍受2+2:“4或者3+5:“8这一类女人的,而我呢,我是(9A+8A一2A)+5B ,他于是满意了。”

    “他自己是什么?”我笑问。

    “他认为他自己是微积分。”

    我心情再不好也禁不住哈哈大笑。他们一家人说话之活泼,真叫外人忍俊不禁。

    黄振华出来骂,“你这小子,不学无术,就见你逗我老婆玩笑,你小心我揍你。”

    我还是笑,一不小心推翻椅子,整个人元宝大翻身摔一个筋斗,痛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
    笑中带泪,没比这更凄酸了,除了天边月,没人知。

    我始终提不起勇气约咪咪出来,想想又委屈了她,往来这么多年,无声无息一句对不起就把人家丢在脑后,连普通朋友都不做了。

    写信,撕掉一整本信纸都写不成,呕心沥血解释不了我心中的千言万语,呆呆地坐在书桌前。这封信是一定要写的,这是我唯一的交代。

    我再取一叠信纸出来,伏在桌子上,过半晌才写了半页纸。一直写到天亮,总算把信寄了出去。

    相信我,做这件事一点快乐都没有,非常痛苦,虽然由我主动抛弃她,我可称为胜利者。

    我一夜不睡,大哥起床的时候我在吃早餐。

    大哥看我一眼,“你最近睡得很差吧?”

    “简直没睡过。”我说。

    “为了黄玫瑰?”他微笑问。

    “是,为了她。”

    “这是一种痛苦的享受,”他坐下来。

    我递茶给他。

    我说:“我可不比你,控制得那么好,修炼有素。”

    他声音很平静,“这种事不临到自己是不知道的,也许有一天,遇见了那个人,我会摔得比你更重更痛。”

    “不可能。”我不置信,“大哥,你的血都要比我们冷三度。”

    他轻笑数声。

    “大哥,像你这样的人……”我惋惜,“你根本不应活在今天,你这样是行不通的。”

    他抬起头,眼睛看得老远去,用手支着后脑,他说:“有什么通不通,你早点结婚,生九个孩子,便就解决了难题。”

    “你呢?”

    “我?”他不说下去。

    大哥这人,不知有什么不对劲,整个人充满消极的味道,使我担心。我说:“为什么一定那般执著呢,女人只要爱你,肯与你生孩子就好。”

    我说:“大哥,你不能要求他们与你懂得一样多,神仙眷属是很难得一见的,你数得出璧人吗?”

    “有,眼前的黄振华先生夫人。”大哥燃起一支烟。

    “黄振华这斯,”我笑道,“他的运道真好。”

    “他们也是迟婚的。”大哥说,“老黄这个人,找了十多年,才遇见到他的理想。”

    “有时候感情是可以培养的。”我说。

    “我不需要那样的感情。”他说。

    “你爱梵哑铃一辈子,它又不会跟你结婚生子……真是,七万美金一只琴。”我说。

    大哥微笑,他一贯纵容与忍耐我对他的指责,他说:“那跟你买一辆摩根跑车有什么不同?”

    我强辩,“女孩子欣赏摩根跑车为多。”

    “我实在不在乎女人欣赏我。”大哥说。

    “呵,那么口硬,以违反自然为原则。”我说,“将来你终于娶了妻子,我就把这话重复给你听。”

    “那敢情好。”他站起来。

    “你又去练琴?好,你一直躲在家中,她会来找你的。”我又挖苦他。

    “说不定她摸错了门,”大哥挺幽默,“今天我就可以见到她了。”

    他进去换衣服。

    我取起公事包上班。

    黄振华见到我,自然而然地发起牢骚来。他说玫瑰的丈夫方协文无论如何不应允离婚,现在赶了来与玫瑰谈判,这人早晚要到的。

    我知道黄振华对这个妹夫的厌恶,故此采取中立。

    我现正追求玫瑰,以我的骄傲,不屑去踩低方某这个人来抬举自己,毫无必要。我知道自己的份量。

    当天我想约见玫瑰,但她告诉我实在抽不出空来,我只好作罢。

    驾车回家途中,我跟自己说:现在咪咪可收到了那封信?

    她的反应又如何呢?我永远不会知道,从此之后,我与咪咪是陌路人了。

    大哥比我早回家,他的烹饪手艺一向高明,做了一大锅喷香的罗宋汤,连女佣人都称赞。我一边吃一边叹息,像什么话呢,精通拉丁文的大律师,练琴之余,在厨房一展身手……活该娶不到老婆,太抢镜头了,普通一点的女人,哪敢往他身边站。

    这几年他并没有特别显老,却比往日更加清秀忧郁。

    他问我汤的味道。

    我嬉皮笑脸地说道:“汤不错,你几时学缝纫呢,我有几条牛仔裤要改一改。还有,快凉了,帮我打一件毛背心。”

    “你心情倒好,”大哥说,“今天咪咪找到我那里,直哭了一小时。”

    我放下汤,一阵阴霾遮上心头,“说些什么?”

    “没说什么,只是流泪,我最怕女孩子落泪,心都碎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这种事岂真的无可避免?”

    “她真的没有埋怨我?”她收到那封信了。

    “也没有祝福你,对不起,她没有故作大方,哭完站起来就走了,真是一个高贵的女孩子。”大哥惋惜地说,“如今连这样的女孩子也难得。”

    我不敢作声。

    “不过我相信你是想清楚了的,我不便管你的事。”大哥说。

    “大哥,”我感动地说,“这些年来,是你教我养我,你的命令我一定听从,假使你叫我立刻娶了咪咪,我也一定听。”

    “胡说!”他沉声道,“我为什么要令你不快乐?”

    我连忙赔笑说:“是,是,我不过说说而己。”

    他已经回书房去了。

    我叹一口气,觉得太难讨好这个大哥,他那孤僻的性子——

    就在这个时候,门铃声大作,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急急地站在门外讨糖果。女佣人去开了门,玫瑰站在门外。

    我“霍”地站起来,“玫瑰!”

    她气急败坏,“家敏,我刚自老房子回来,他们把我的书房拆掉了,我急得不得了,马上赶了来,我们不是说好的吗,什么都可以动,独独那间书房——”

    “不不,你放心,他们只是移一移那面墙,那书房是不动的,你千万放心。”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。

    “呵。”她像一个孩子似拍拍胸口,“吓坏我。”

    她的头发束成条马尾,一条窄脚牛仔裤,一件宽大白衬衫,脸上没有任何化妆,一额的汗,我心痛了,伸出食指替她划去汗。

    我低声说:“你说过什么,我都牢记在心,我怎么会忘记,你不放心其他的人,也该放心于我。”

    她温柔地笑,倚在门框。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双旧日本拖鞋,衬衫内没有胸罩,美丽的胸脯若隐若现,我忽然别转了头不敢再看,面红耳赤。

    我忽然想起十五六岁的时候,在圣诞舞会中与女同学学跳舞,第一次拥抱异性,感觉相仿,呵玫瑰玫瑰,我为你倾倒。

    她侧侧头,问我:“谁在弹琴?”有点诧异,“我从没听过如此感情丰富、冲动、紧张的乐章。”

    我答:“那是我大哥。”

    “他是音乐家?”

    “不,他是大律师,但是九岁开始练梵哑铃,他是个怪人。”我耸耸肩。

    “那乐章是什么?”

    “你没听过?那是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中之楼台会一节,祝英台向梁山伯申诉她已经许配马家了,乐章绷紧哀艳——虽然大哥说听音乐不能这样子理性——”

    乐章已经停了,我注意到玫瑰向我身后凝视,我转过头去,看见大哥站在书房门口。他什么时候打开了门?

    我咳嗽一声,介绍说:“这是我大哥家明,大哥,这是玫瑰,黄玫瑰——大哥,大哥?”

    大哥如梦初醒,轻轻说,“黄小姐,你好。”

    我忍不住笑出声,真俗套——黄“小姐”。

    但是玫瑰却说:“溥先生,你那琴声……太美丽了。”

    我笑道:“大哥,你遇到个知音人了。”

    大哥没有回答,他凝视玫瑰片刻,说声“宽恕我”,转头就回书房。我只好代他解释,“我这大哥生性孤寡,别去睬他,来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
    “可是他长得不像你。”玫瑰说。

    “你也不像黄振华。”我微笑。

    “通常人们形容秀丽的女子为‘不食人间烟火’,今天见了你大哥,才知道男人也可以有这种容貌。”

    “他走火入魔。”我说。

    “他结了婚没有?”

    “从没结过婚。”

    “可有女朋友?”

    “没有女人配得起他。”

    “从没有同女人相处过?”

    我摇摇头,“没人会相信,从来没有,我怀疑他仍是处男。”忍不住又微笑。

    “这是不可能的事。”玫瑰睁大眼睛,“我们只不过是血肉之躯。”

    “我与他不一样,我这个大哥守身如玉,而我,我只是凡人,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,特别是美丽的女人。”我坦白地说,“美丽的女人永远令我心跳。”

    “他难道不觉得寂寞?”玫瑰问。

    “谁?大哥?他?有一个时期,为了让我读大学,他工作很辛劳,根本无法结识女朋友,后来事情搁下来,他致力于音乐……我猜他是寂寞的。但他这个人非常高贵,永不解释,亦不埋怨,他是我一生中最崇拜的人。为了我,他颇吃了一点苦,但我的生活却被他照顾得十全十美,为了我他没有结婚,现在我自立了,他却又失去机会,我猜他决不愿娶个十七八岁的无知少女为妻。”

    “但很多女孩子会喜欢他。”

    “她们哪里懂得欣赏他,”我说,“此刻香港的女孩子人生最终目的不过是坐一部司机接送的平治房车。”

    “这样的愿望倒也容易达到。”玫瑰微笑。

    “于是大哥也没有与女人相处,他是异常清心寡欲的一个人,你知道吗,每个星期天早上他练字——”

    “练什么体?”

    “瘦金体。”

    玫瑰沉默。

    我们趁着月色在浅水湾喝咖啡。

    我滔滔不绝对玫瑰诉说关于大哥的事。

    “——女人们又不高兴去钻研他的内心世界,她们只知道他有一份好职业——如此而已。他的好处不止印在卡片上的头衔,况且大律师根本不准在卡片上印头衔,卡片上只登姓名地址电话。”

    玫瑰叠起手,将下巴枕在手上。

    “渐渐他就不去找对象了,几次三番对我说,可遇不可求,可遇不可求。他为我牺牲了那么多,我又不能帮他,他越来越沉默。”

    玫瑰抬起眼,“那也不然,他并不沉默。”

    “为什么?”我诧异。

    “他的心事全在他琴声里。”玫瑰问,“你没听出来?”

    “什么?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,怎么会有这样的事?”

    “你留意听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
    我侧头想了一想,玫瑰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,心又细,呵呵,她听懂了大哥的琴声。

    过一会儿她说:“方协文明天到香港。”

    “不要怕他。”

    “谢谢你,家敏。”

    “我会支持你。”我说。

    方协文这个人,正如黄振华所形容的一样,是个绝望的人物。

    他肥胖,不修边幅、笨、迟钝,连普通的社交对白都说不通,夹在黄家一群玲珑剔透的人当中,根本没有他立足之处。他大概也很明白这一点,因此更加放弃,不住地用一条皱腻的手帕抹汗,身上穿美国人那种光滑的人造纤维料子的西装。

    方协文的西装领子还宽得很,胡乱缚条领带,足有四寸阔,一双皮鞋的头部已经踢旧,袜子的橡筋带松开来。

    香港一般的银行小职员都还打扮得比他入时、整洁,但他像所有在外国小镇住久了的华人一般,言语间还处处要透露他的优越感,一切都是美国好,美国人连煎一条鱼都好吃点,美国的月亮是起角的。
    但我并不耐烦与他争执,何必呢,他是一只住在井底的青蛙,只要他高兴,管我们什么事。

    我心中只是暗暗吃惊玫瑰竟会与这样的一个男人度过十年。

    方协文跟玫瑰母女根本扯不上关系,从头到尾。他是局外人。

    正如黄振华所说:“小玫瑰竟会有这么一个爹。”
    方坚持不肯与玫瑰离婚,他还想控制玫瑰,希望她跟他回去。

    玫瑰的神色很冷淡平静,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。

    方:“我不离婚,你仍是我的妻子。”

    玫瑰:“没有可能。”

    方:“孩子是我的。”

    玫瑰:“整件事是没有可能的,我即使死在你跟前,也要离婚。”

    我可怜方协文。

    回复:

    我打算在近郊那边盖数层平房,新颖的白色建筑,一反西班牙式的俗流。但是地产公司诸多为难,不给我方便。在我数度的抗议下,他们派出新的营业代表与我商谈,还要我亲自上门去。

    我非常生气,但有求于人,无法不屈服,到了那间写字楼,我气倒消了。

    一位秘书小姐先接待我,把来龙去脉给我说得一清二楚,我马上觉得自己理亏。

    那位小姐笑说:“黄先生,你明白了我们就好做,我叫屈臣太太见你,她刚开完会。”

    屈臣太太推门而入,她是一个打扮得极时髦的少妇,短发有一片染成金色,穿一套漂亮的套装,黑白两色,令人眼睛一亮,十分醒目。

    我连忙迎上去。

    她一见到我便一怔,马上脱口叫:“振华,是你!”

    她如见到一名老友似的,我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。

    “振华,我是关芝芝啊。”

    我仍然瞠目而视,尴尬万分。

    “振华,”她趋向前来低声笑道,“我是周士辉以前的妻子,你忘了。”

    我失声,“是你,”我由衷说,“你漂亮多了,神采飞扬,我竞没有把你认出来,对不起,怎么样?生活可愉快?嗨?”我热烈地与她握手。

    屈臣太太示意女秘书出去,然后与我坐下。

    她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,我打量着她,她戴着适量的首饰,高贵、大方、华丽,脸上的化妆恰到好处,充分显示了成熟女性的魅力。她的姿态充满信心,难怪我没有把她认出来,我相信即使是周土辉,也不能够指出这位女士便是那个彷徨痛苦失措的小妇人。

    我太替她高兴,真情流露,“你出来工作了,习惯吗?看样子是位成功人士呢,应该属女强人类。”

   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,感动地说:“振华,你对我们真好!”

    “我对你们好?”我莫名其妙。

    “我见过士辉,他说你始终待他如一,不但精神上支持他,经济上也不吝啬。”

    我渐愧,“哪里的话,这根本是我家人的错——”

    “不,并不是,是士辉与我合不来,他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人……我现在不生他的气了,因孩子们的关系,我们也常见面。”

    “孩子们好吗?”我问。

    “很好,念幼稚园,你不知道,现在幼稚园也有名校的,真可怕。”

    “什么时候带她们出来,你知道吗?我也结婚了。”我说。

    “恭喜恭喜。”

    “但是我们不打算要孩子。”我又说。

    “不要也罢,做人痛苦多,欢愉少,虽然我现在很好,到底是经过那一番来的……”

    “你又结婚了?”

    “是,屈臣待我很好,他鼓励我,给我找事情,他在银行界很有点名气,是……银行东南亚董事。”

    “我真替你高兴。”

    “对了,振华,你到我们公司是因为那块地?”屈臣太太道。

    “呵哟,我差点忘了!是关于那块地。”

    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
    我们为这件事谈了一个下午。她说得头头是道,不由我不服。

    关芝芝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,她已经把周士辉搁在脑后,就因为她心中不再有这个人,所以她毫不介意地提起他的名字,自然平和地。

    她显然很满意目前的生活,谈到最后,她说她会为我争取利益,然后屈臣先生来接她午饭了。

    她诚恳地邀请我同往,我很乐意。

    屈臣是个英国人,白发白胡须,粉红面皮,蓝眼睛,一眼看去很有型,像海明威模样,看仔细一点,可以看得出年纪已经不小。他立定主意享几午晚福,而关芝芝可以满足他。

    一顿饭时间,屈臣的手臂都放在他小妻子的肩膀上,说不尽的呵护。

    他们是这样的愉快幸福,我心中完全释然,担子放下,玫瑰闯下的祸竟有如此完美的结局,出人意料。

    那天我到家,还没来得及放下公事包,就从头到尾把这件事告诉更生。

    更生听了笑说:“你口气喋喋不休,像长舌妇。”

    我不理她,“我想如果不是婚姻失败,关芝芝永远不会有今天这么出色,她的风度上佳,谈吐优雅,所以说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”

    更生沉思了一会儿,她说:“女人是很痴心的,女人若非碰到不得已的事,不会向事业发展。”

    “你呢,你以后不做女强人了?”

    “在小家庭中做女强人岂非更容易?生两个孩子,把他们呼来喝去,俨然慈禧太后般,控制与摆布丈夫……太棒了,在社会做人,始终是小配角耳!”更生道。

    “所以你思想搞通了,不思上进?”我也笑问。

    “自然,现在我有靠山,日子过得笃定,老板讲啥,我当他放狗屁——好了没有?”她瞅着我。

    我呵呵地笑。

    我在郊区的平房并没有盖成功,关芝芝为我尽心尽力,但生意没谈拢,不是她的错。

    老妈自纽约回来,不断赞扬玫瑰现在有多上路。现在她是方太太了,我茫然想。贾宝玉说女儿一嫁便要从珍珠变成鱼眼睛的,呵,鱼目混珠,玫瑰现在是什么模样?

    我把她的消息转告周士辉,周傻傻的听着,然后他说:“假如你到纽约——现在很忙,替我问候她。”

    这时无线电在播放狄伦名曲北国女郎:

    coc1如果你到美丽的北国去

    那里河流结冰,夏天结束

    请代我看看,她是否穿着件厚外套

    抵御那咆吼的风

    请代我看看,她是否放散头发

    又卷曲又垂直在胸前

    请代我看看她是否放散头发

    那是我最记得她的模样coc2

    忽然之间我有说不出的凄凉,周士辉将永永远远记得玫瑰那个调皮样,他无法忘记她,正如玫瑰会记得令她伤心的人,永远永远。

    我在纽约见到玫瑰,正值隆冬。雪花飞舞,北风咆吼,方家的中央暖气开到七十五度,室内有点闷热,我开了一点窗,冷空气像一柄薄刀似的袭上我面孔。

    玫瑰正在怀孕初期,她仍然上学,周士辉的北国女郎现在微微有点双下巴,态度略为滞钝,却有种凝重的美,像尊石膏像。最碍眼的是她不断抽烟。

    我说:“像个老枪,玫瑰,你现在完全像一个美国女人。”

    “美国人有什么不好?完全没有文化负担,过着他们粗糙的科技进步的自由自在的生活。”

    “且不管美国人如何,孕妇不应抽烟。”

    她略为犹疑,按熄了烟。

    我问道:“你打定主意要与方协文过一辈子?”

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我轻轻说:“早知如此,当初不必吃那么多苦。”

    她对答如流:“人不吃苦是学不乖的。”

    “你不打算东山再起?”

    她摇摇头。

    “那也不必挑方协文。”

    她又燃起一支烟,“他给我安全感。”

    “你的安全百分率也不必那么高。”

    “我知道我能够完完全全控制方协文。”

    “爱情呢,你不再谈爱情了?”

    她黯淡地笑,脸上那颗痣像随时要掉下来。

    “一次失败,永记于心?”我问。

    “一生一次也已经太多。”她结束了这次谈话,不愿意再谈下去。

    “几时是预产期?”我问。

    “明年夏天,约摸是我自己生日的时候。”

    “希望生男还是生女?”我说。

    “生女孩子。”玫瑰说。

    我看着玫瑰,她目无表情,我可以看到她那颗受伤的心尚未恢复,一直在滴血——

    回到香港,更生把屋子的露台整理过了,买了一种洋海棠,白花红蕊,一排地放在露台上。

    更生说,这种花有个很好听的俗名,叫做“滴血的心”。呵,人们为爱情付出的代价……

    玫瑰产下一个女婴,与她同月同日生。

    因夫家的人把她照顾得很好,所以我们并没有再赶到纽约去。

    时间过得飞快,四周围的人已经忘记玫瑰,玫瑰的地位已被方协文太太取替。毕业后,玫瑰另外选了一门功课,继续做其终身学生。方氏则在一间银行中工作,从底层做起,赚着半死不活的月薪。

    我因憎恨玫瑰那么甘于失败,故此对她不闻不问,生活得很自在。

    等到玫瑰通知我们要来归家的时候,我拨拨手指,她已经有六七年没回过香港了。

    更生说我毫不紧张,这么多日子没见过玫瑰,居然不挂心。

    我半瞌着眼说:“太平盛世,紧张什么,你走着瞧,迟早要戒严备战的,届时再大哥出马未迟。”

    更生说她从未见过希望妹妹闹事的大哥。

    我把手抱在胸前说:“现在你见到了。”

    玫瑰带着丈夫女儿回娘家,妈妈一早就兴奋地准备接飞机。我跟在她身后,一早到候机室等候。但等到玫瑰出来,我还坐在那里,因为我没有把她认出来。

    我没有把玫瑰认出来。

    她把女儿抱在手中,背上背着一只大大的旅行袋,头发用一条橡筋束住,身上穿一套猎装,脸上的化妆有点油。毫无疑问,在别人的眼中,她仍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,但玫瑰!玫瑰以前拥有的美丽,是令人窒息的,这……

    我呆呆地看牢她。

    她飞身过来,“大哥,大哥来看你的外甥女儿。”

    我早已伤心欲绝,完全说不出话来,她是玫瑰?

    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她把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娃送到我面前。

   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婴儿,雪白粉嫩,左眼下也有一颗蓝痣,薄薄的小嘴是透明的。她伸出两只胖胖的小手臂,向我笑,示意要我抱。

    我像着魔似的,双手不听控制,将她抱了过来,拥在怀中。

    借尸还魂,玫瑰的重生。

    这孩子一点都不像那愣小子,我看仔细她,心中害怕,这不就是玫瑰本人吗?我清楚记得那日放学,跟父亲到医院去探母亲,护士抱出来的娃娃,就是这个样子的。二十五年之后,我怀中又抱着个一模一样的宝宝,我困惑了,这就是生命最大的奥妙?

    玫瑰诧异,“大哥怎么了?”

    更生大力拍着我的肩膀,“他有点糊涂,是这样的!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老了,快有人叫他舅舅了,男人也很怕老的,你知道。”

    我白更生一眼。

    我始终没有把婴儿让给其他的人抱,我把她紧紧拥着,如珠如宝,母亲想抱也不行,害得老妈大骂我贼腔。

    那婴儿嘴中不住咿咿地与我说话,我每隔三分钟应她一声“啊”,她便笑,完全听得懂的样子。虽然才数个月大,头发已经又长又乌,打着一只蝴蝶结,我忍不住用自己的脸去贴她的脸。

    更生微笑着摇头。

    当夜,我们一家人大团聚,吃饭。

    玫瑰把孩子交给佣人,与丈夫出席。

    她穿很普通的一套衣服,戴着假金耳环,头发放下来了,非常油腻,不是很胖,但是脂肪足够,把她脸上所有具灵气的轮廓填满。

    良久我都不知道应该与她说什么话才好。

    然后我听见我自己虚伪地说:“怎么样?婚姻生活还好吗?”

    玫瑰低声说:“很多人认为婚姻是一种逃避,结了婚就可以休息,事实上婚后战争才刚开始,夫妻之间也是一种非常虚伪的一项关系——”

    我截断她,“然而你不会有这种烦恼,你与方协文之间的仗怎么打得起来。”

    她微笑。

    我补充说:“我与更生也不打仗,我们地位与智力都相等,我们互不拖欠,只靠感情维持,感情消失那一日,我们会和平分手。”

    一整夜方协文都为玫瑰递茶、布菜、拉椅子、穿外套、点香烟,服待她。

    方协文没到中年,就长个啤酒肚,一副钝相,老皱着眉头,一额的汗,隔一些时候用手托一托眼镜框,嘴里不断抱怨香港的天气热、人挤、竞争太强。这个老土已经把美国认作他的家乡了。

    我上下左右的用客观的眼光打量他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
    那日回家,更生换上睡衣的时候说:“玫瑰怎么会满足于那种毫无灵魂的生活?”

    “就是说呀。”

    “她真快乐吗?”

    “更生,快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,玫瑰变得今天这样糊涂,是因为她翻过筋斗,是她自己选择这条路走,因此我不能一下子否定她不快乐。”

    “但这简直令人伤心嘛,她试穿我的貂皮大衣,说也要做一件,你知道我的衣服都宽身,可是她还穿不上去,我看她足足胖了三十磅还不止。”我点点头。

    “你想想她以前穿短裤穿溜冰鞋的样子!”

    “她自己不觉可惜,你替她担心,有什么用?快熄灯睡觉。”

    更生熄了灯。

    过了良久,正当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,她又说:“简直可以把她的名字在‘艳女录’上删除。”

    我翻了个身,“周士辉现在若见了她,会后悔得吐血。”

    “周士辉只见到他要见的玫瑰。”她说,“人们就是这样。”

    我说:“玫瑰的故事,至今算完结了。”

    “你知道她问我什么?她问我赤柱是否有七元一条的牛仔裤卖,她想买三十条回美国慢慢穿,又问什么皮鞋五十元一双,叫我怎么回答?”我不响。

    又隔了良久,我推一推更生。“不要紧,希望在人间,玫瑰的女儿很快就长大,我们家又可以热闹了。”我说。

    “神经病。”

    那夜我怀有无限的希望,睡熟了。梦中我看见美丽的玫瑰成熟而美丽,穿黑色网孔裙子颠倒众生,后来醒来,不知是悲是喜。我们原本以为玫瑰可以美到四十九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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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只是微笑。

    “你在等什么?”士辉诧异地问,“香港并没有下凡的仙子,婚后好努力向事业发展,女人都是一样的,感情可以培养。”

    我摇摇头,“不,士辉,不是这样的。”

    他叹口气,“我不明白你。”

    我说:“你以为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,我的看法不一样,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,而婚姻的支柱必须是爱情。”

    士辉冷笑:“振华,你比我想像中更年轻、天真,祝你幸运。”

    我不以为忤,又笑了一笑。

    把士辉的帖子带到家中,我就知道母亲要说些什么话。

    果然——

    “士辉多本事,恐怕人家儿孙满堂的时候,你还是孤家寡人。”

    “你与他是同学,差个天同地。”

    “你有没有想,将来做王老五的时候冷清清?父母迟早要离开你,到时连吃顿正经饭也办不到。”

    玫瑰挤眉弄眼,偷偷跟我说:“现在连你也骂。”

    老爸替我解围,“你怕振华娶不到人?我倒挺放心,现在外头女孩子虚荣的多,嫁他未必是嫁他的人,也许只是为了建筑师的头衔,他不能不小心点。”

    玫瑰跟我说:“大哥,我有话一会儿跟你说。”

    她把我拉到露台。

    “说呀,又是三百元?”我没好气。

    “不,老妈在电话上装了开关,我不在的时候根本接不通电话,你帮帮忙。”

    “帮不上。”

    “大哥,你一向对我最好。”她恳求。

    我瞪着她,只好笑。

    “替我申请个电话装在房里好不好?求求你。”

    “你的交际真那么繁忙?”我问。

    她吐吐舌头。

    “你才十五岁哪。”我说。

    “快十六了。”她说,“帮帮忙,大哥。”

    “好,”我不忍心,“答应你。”

    “大哥——”她眨眨眼,眼圈鼻子红起来。

    “得了得了,你平时乖点,就算报答大哥了。”

    我拍着她肩膀,“我明天就叫女秘书替你办得妥妥当当,让电话公司趁老妈不在家的时候来安装,好了没有?”

    “就你对我好。”玫瑰肯定地说。

    士辉在教堂举行婚札,我任伴郎。

    仪式完成之后,天下起毛毛雨来,我约好玫瑰陪她打网球,因此要赶回家接她。

    去取车的时候,士辉故意托我做司机,送几个女宾回府,我只好答应下来。

    女孩子们花枝招展地笑着上车,剩下一个穿白衣白裙的女郎,她的一双凉鞋吸引了我,细细的带子缚在足踝上,足面上一只白色的蝴蝶。

    她在犹豫。

    我礼貌地说道,“还挤得下,小姐,请上车。”

    她展颜一笑,大方地坐在后座。

    路上众人不断地叽叽喳喳,独那个白衣女郎非常沉默。

    我在倒后镜里偷看她的脸,无巧不成书,与玫瑰一样,她脸上也有一颗蓝痣,在左眼下角,彷佛一颗眼泪,随车子的震荡微微摇晃,像随时会落下面颊。

    我心折了。

    我喜欢她独有的气质,也喜欢那颗痣。

    于是,我故意兜着路走,把所有的女孩子赶下车,最后才送她。

    她住在一座旧房子的三楼。

    我停了车,送她到门口。

    我忽然忘了小妹的约会,身不由己地微笑,问:“你不请我上去喝杯茶?”

    她抿起嘴唇笑,她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
    “黄振华,你呢?”

    “苏更生。”她说。

    “你是男方的亲戚?”我说。

    “我是新娘姐姐的校友。”苏更生说。

    “啊,”我说,“难怪没见过你。”

    她微笑。

    “至少把电话告诉我。”我说。

    她说一个号码,我立刻写下来。

    眼看她要上楼,我追上去,对自己的厚脸皮十分惊异,我说:“下午我与妹妹打球,你要不要参加?”

    她一怔,“我也约了朋友在维园。”

    “那么好,我来接你。”我不放松一点点。

    “不用了,在维园见好了。”她说,“再见。”

    “再见。”我看着她上楼。

    我心不在焉地到家,玫瑰嘟长了嘴在等我。

    她说我:“逾时不到,场地可要让给别人的。”

    我不与她争辩。

    一边打球一边盯着看人到了没有,连输三局。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
    她仍然穿白,冒着微雨与朋友们坐在棚下。

    我扔下球拍走过去,玫瑰穷叫:“喂!喂!”

    我着魔似地去坐在她身边,她向我微笑。

    玫瑰追着我骂,她看见玫瑰,忽然失声问:“这是你朋友!”

    “不,”我答,“我的小妹。”

    她低嚷:“唉呀,世界原来真有美女这回事。”

    我诧异,“什么?”

    “你妹妹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好看的女性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“有这种事?”我笑,“那么你见过的漂亮女人真有限。她不过是长得略为娇俏而已,是个宠坏的烂苹果。”

    玫瑰披着一头蓬松的鬈发,撑起腰,瞪着我问道:“大哥,你还玩不玩?”

    我坦白说:“不玩了。”

    玫瑰看到我身边的苏,顿时明白,她笑起来,“这位姐姐——”

    “叫苏小姐。”我连忙说。

    “不,叫我苏得了,朋友都那么叫。”苏和颜悦色地说。

    “你好。”玫瑰眨眨眼。

    她故意过来,挤在我俩中间坐。

    这时候雨下得大了,我闻到草地在雨中特有的气息,身边有我喜欢的女郎,我觉得再幸福不过,只希望那一刹那不要过去。

    那夜我跟小妹说:“像火花一样地迸发,我知道我找到了她。”

    “你还不认识她。”玫瑰说。

    “我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,只是等到今天才碰到她而已。”

    “说得多玄,听都听不明白。”

    “你自然是不明白的。”我说。

    “但我喜欢她,我有种感觉,她会像你一样地对我好。”玫瑰说。

    夏天来了,我与苏成为好朋友,我们一起为玫瑰庆祝她十六岁的生日。

    苏与我约好在写字楼见。

    士辉批评我的女友,“真奇怪你会喜欢她,自然,苏非常端正高雅,但不见得独一无二,她待人永远淡淡的,就像她的衣饰。”

    我说:“她是一个有灵魂的女子。”

    士辉没好气,“大家都是几十岁的人,就你一个人踩在云里,像个无聊的诗人。”

    “诗人并不无聊,士辉,不要批评你不懂得的事。”

    “我是文盲,好了没有?”

    我笑,“你就是爱歪缠。”

    他叹口气,“振华,我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。”

    我问:“不是一直说好久没见过我小妹妹吗?要不要一起吃饭?”

    “芝芝怀了孩子,我要多陪她,对不起了。”他说。

    “恭喜恭喜。”我说,“你又升级了。”

    他很高兴,“生个儿子,对父母也有交代。”

    我看着他摇摇头。这个周士辉的思想越来越往回走,也许他是对的,社会上非有他这种栋梁不可。

    见到了苏,很自然地说起周士辉那种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概念。

    苏温和地微笑,不表示意见,事实上她是个极其反对生命的人,与我一样,深觉生活中苦恼多,快乐少。

    然后玫瑰来了。

    她那身打扮,看了简直会眼睛痛——深紫与墨绿大花裙子,玫瑰红上身,一件鹅黄小外套。

    我忙不迭摇头表示抗拒,玫瑰耸着小鼻子坐下,拨拨左耳的独只蛇型金属耳环。

    苏向我解释,“是这样的,画报里的模特儿都如此打扮。”

    我低声说:“她还是个学生,她并不活在画报里。”

    苏说:“我认为她非常漂亮。”

    “她自寻烦恼,母亲不会放过她。”我说,“你瞧,不止我一个人认为她怪,其他人也盯着她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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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玫瑰的故事--4

    4

    纽约已经有凉意,我们先陪玫瑰找房子,再找学校,有空便到处逛。

    玫瑰终于止住了眼泪,没精打采地跟着我们走。我租了一辆车,三个人游遍纽约。

    开头送玫瑰进学校,我尚有不放心之处,但外国人自有外国人的好处,他们对玫瑰的美貌视若无睹,对她相当和平善意。

    更生研究出来,原来外国人心目中的东方美女是塌鼻头,丹凤眼,宽嘴巴,扁面孔,腊黄皮肤的,玫瑰太见西洋美,几乎被他们视为同类,自然不会引起轰动。

    这样看来,纽约倒是玫瑰理想的读书之地。

    我替她买了一辆小车子,在银行中留下存款,便打算打道回府。

    我其实放心不下。

    我问:“就让她一个人留在纽约?”

    更生说:“都是这样的,她会找到朋友。”

    “万一生病呢?”我说,“她才十七岁半。”

    “大学生都是这个年龄。”更生一再保证,“你放心。”

    玫瑰自己表示愿意尝试新生活。

    我跟她说:“有钱使得鬼推磨,你别跟我省,长途电话爱打就打,有三天假都可以回来,明白吗?”

    在飞机场,玫瑰送我们两人回香港,她穿得很臃肿,更像个洋娃娃。

    她紧紧拥抱我,大哥大哥地叫我,也说不出话。

    我答应她,一有空就来看她,然后落下泪来。

    在飞机上,更生温柔地取笑我,“真没想到你变得那么婆婆妈妈的。”

    “这玫瑰,终生是我心头上的一件事,放也放不下。”我说。

    香港没有玫瑰,顿时静了下来。

    开头的三个月,几乎每隔一天我就得打个电话过去问玫瑰的生活情形。

    她整个人变了,口气也长大了,头头是道的报导细节给我知道,给我诸多安慰。像:“我成绩斐然……”“我胖了十磅……”之类。

    最使我大吃一惊的是她转了系,我几乎没赶到纽约去,在长途电话中急了半小时。

    玫瑰说:“我不想念商业管理,我转了法律,很容易念的,别忘了我那摄影机记忆,你别害怕%,手续很简单,早已办妥。”

    问起“有没有男朋友?”

   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“十八岁生日,要不要来陪你?”

    “不用不用。”她哭了。

    “钱可够用?”我说。

    “够了,花到一九九○年都够。”玫瑰说。

    “天气冷,多穿一点,别开中央暖气。”

    “次次都是这几句话,”她笑,“大哥,你与苏姐姐几时结婚?”

    有心情管闲事,由此可知是痊愈了。

    “过年回家来吗?”

    “不了,过年到佛罗里达州。”

    “多享受享受,大哥就放心了。”

    “我爱你,大哥。”

    “大哥也爱你。”

    更生老说我们俩肉麻。更生的好处是从不妒忌我与玫瑰。

    老妈诧异地表示玫瑰终于有进步了。

    老妈身为母亲,却永远是个槛外人,我衷心佩服她。

    玫瑰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电汇了玫瑰花到纽约,又附上一笔现款。

    我对更生表示担心玫瑰,“她怎么可以忍受那份寂寞呢?”

    “她不会寂寞的,外国年轻人玩得很疯,况且她又不是在阿肯色、威斯康辛这种不毛之地,她是在纽约呀。”

    那天晚上,电话铃响起来,我去接听。

    “振华?”那边说,“我是周士辉。”

    “你还没有死吗?”我没好气,“别告诉我你还念念不忘黄玫瑰。”

    “振华,我想听听她的声音。”

    “老周,你消息太不灵通,玫瑰现不在香港,她在纽约念书。”

    “纽约?”周士辉喃喃地。

    “是的,”我说,“美国纽约。”

    “纽约哪里?”

    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她真的在念书。”

    “念什么?”

    “法律。”

    “啊。”他沉默了。

    “周士辉,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声音,你那恶梦再不醒来,我也不想要你这个朋友。”

    “振华,你怎么解释但丁与庇亚翠丝的故事。”

    “我要睡觉,”我说,“我不懂神话故事。你回香港吧,周士辉,回来我以最好的白兰地招呼你,与你一起醉一起流泪,听你诉苦,真的。”

    “振华,”他哽咽,“你不嫌弃我?”

    “咱们是小中大学同学,士辉,我要是嫌你,我便是个孙子。”

    “为了不认我,我想你情愿到人事登记处去更改姓孙。”

    “别开玩笑了,士辉,回来好不好?”我说,“算我求你,你也可以下台了,尽管现在时兴流浪,在外头晃足两年,也够%。”

    他挂断了电话,我叹口气。

    这个周士辉,至死不悟。

    我对他也算恩尽义至了,但要我把玫瑰的住址告诉他,我不干,无论如何不行,我希望玫瑰好好地念书,读到毕业。

    玫瑰的信:“……昨天经过宿舍二楼,听到一个华人学生在播一支歌,她说是白光唱的,白光是谁?仿佛听你提过。这个女歌手唱的一首歌叫‘如果没有你’,听了令人着魔,久久不能忘怀,竟有这样的歌!让我的心为之收缩。”

    “……我的时间都用在大都会博物馆内学习进修,有一日回香港,我便像基度山恩仇记中的那位伯爵,无所不晓,名震全球。”

    我看得流下泪来。

    更生说:“玫瑰像那种武林高手,一次失手,便回乡归隐,不再涉足江湖。”

    “她很快要东山复出了,你放心。”

    周士辉比她先回香港。

    我到飞机场去接他,他看上去倒并不憔悴,只比以前胖很多,穿着两年前的阔脚裤,很落伍的样子。

    “到酒店还是我家?”我使劲与他握手。

    他摇头。

    “抑是……回太大家?”我试探地问。

    “我没有妻子,”他淡淡说,“我早离了婚了。”

    “你住哪里?”

    “跟我母亲谈过了,有她照顾我。”

    “倒也好。”我说。

    我送士辉回家,留一张支票给他。

    他很快会东山再起,我对自己说。过一刻不禁怀疑起来。他已经丧失了以前那种斗志与向上之心,再回头也已是百年身。

    他并没有求我,过没多久,他在一间中学找到教席,走马上任。周士辉变了一个人,他有点像那种落魄的艺术家,手指因抽烟抽得凶而变黄,衬衫永远是皱皱的。说也奇怪,他反而有种气质,我对他尊敬起来,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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